第二卷(十二)洛神祭-《鲤印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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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枚银戒,破军戴了一千三百年。

    戒面被指腹摩挲得温润,星图边缘已模糊,唯有正中的破军星位,因日日触碰而愈发明亮。像有人用千年时光,将一颗星磨成了灯。

    他总记得那句话。

    ——若他日星落长安,请君持此寻我。

    他寻了一千三百年。

    从长安到洛阳,从盛唐到残唐,从人间到忘川。他在每一条她可能走过的街道驻足,在每一座她可能停过的桥头等待,在每一场她可能看过的雪里伸出手,接住融化的六角冰晶。

    都没有她。

    后来他想,也许她说的“他日”不是某一天,而是某一世。也许她的魂魄早已渡过忘川,饮过孟婆汤,在某户寻常人家做了寻常女子,织布、浣衣、嫁人、生子,安然老去,葬在寻常的山岗。

    那也很好。

    他这样告诉自己。只要她不再困于那年的渭水之滨,只要她不必以身为舟渡尽苍生,只要她能在某处寻常地活着、笑着、老去——

    那便很好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寻。

    寻了一千三百年,从化神初期寻到化神巅峰,从凡人寻成传说。寻到后来,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寻她,还是在寻那个曾为一人怦然心动的少年。

    今夜,渭水有风。

    破军独立岸边,玄衣被暮色浸透。他看着河水东流,想起一千三百年前,也是这样的风,这样的水,这样将暗未暗的天。

    她站在他面前,披着蓑衣,发间簪一朵新摘的洛神花。

    “将军要走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他点头。北疆有战事,他必须去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,将一枚银戒放入他掌心:“那这个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星戒。”她说,“若有一日,将军在长安城头看见流星坠落,便是我来寻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那戒面,北斗七星熠熠生辉,正中的破军星位尤其明亮。他那时不知,这枚戒是她用半身修为凝成,戒面上的星,是真的从天上摘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更不知,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。

    三个月后,北疆大捷。他策马回长安,满城都在传:渭水出了妖龙,洛神庙的那位姑娘,以身祭水,封龙脉于河底。

    他赶到渭水时,水面平静如镜,没有她,没有妖龙,没有半点她存在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只有岸边一朵枯萎的洛神花。

    他在那里站了七天七夜。

    第七夜,渭水下起了雨。雨水打在他脸上,混入他眼中,他分不清那是天在哭,还是他在哭。

    后来他才知道,她祭水那日,手里握着他临别时赠的青锋——那剑原是他想送她的定情信,却因羞于启齿,只说是“防身之用”。

    她握着那柄剑,沉入水底。

    剑锋刺入龙脉的那一刻,她轻声说:

    “萧将军,若他日星落长安,我怕是去不了了。你来寻我,好不好?”

    千年后,他仍在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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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破军到来后的第七日,永珍额间的印记,终于无法再隐藏。

    那印记初时极淡,像一痕月牙浸在水中,晨起暮落间时隐时现。永珍用脂粉遮掩,用碎发覆额,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遍若无其事的表情。

    但她瞒不过杨思纯。

    他不问,只是在她疲累时递来热茶,在她怔忡时握住她的手,在每一个她以为他未察觉的瞬间,用那种沉默的、包容的目光,将她所有强撑的坚强轻轻接住。

    这夜,长安又落雨。

    永珍独坐窗前,指尖抚过额间愈发清晰的印记。那印记已从月牙蔓延成花瓣状——六瓣,每一瓣都像极了洛神花。

    她终于想起那些纠缠她许久的梦了。

    梦里总有一道背影,披蓑衣,簪洛神花,立于渭水之滨。那女子从不回头,只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,轻声问:

    “你可愿承我血脉,代我守这长安千年?”

    永珍第一次做这梦时,以为只是日有所思。

    第二次,第三次,第十次——她开始害怕入眠。

    因为她知道,每一次梦见那道背影,额间的印记便会深一分,体内的水灵之力便会强一分,而她与那女子的联系,便会近一分。

    近到——

    “你既承我血脉,当知我当年为何沉入水底。”

    今夜,梦中的女子终于转身。

    永珍看见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

    不,不是几乎。是完完全全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除了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永珍的眼是温柔的,像春日汉江的水波,像女儿清澜睡熟时的呼吸。而那双眼睛——

    那是千年孤寂熬成的秋水。是看过王朝兴替、沧海桑田后,依然不肯闭眼的执念。是沉在渭水之底,仰望了一千三百年人间灯火的——

    等待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永珍喉间发紧,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女子微微笑了。那笑容与她自己的笑容截然不同——永珍笑时,唇角先扬,眉眼后弯,像春风拂过江面;而女子笑时,唇角的弧度极轻极淡,所有的温柔都沉在眼底,像冬日的湖水,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。

    “我叫水镜。”她说,“长安龙脉的守护者,以及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底有极淡的涟漪漾开。

    “萧破军等了一千三百年的人。”

    永珍猛然惊醒。

    窗外雨声如诉。她摸向额间,印记灼热如烙铁。

    身旁,杨思纯睡得沉——他这些日为暗影议会的新动向殚精竭虑,已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。永珍不忍吵醒他,轻手轻脚下床,披衣出屋。

    雨夜里,回廊尽头立着一道玄衣身影。

    破军。

    他没有撑伞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、眉骨、下颌,一滴一滴落入夜色。他望着雨幕,银灰色的眼眸里空无一物,像一颗已燃尽千年、即将熄灭的孤星。

    永珍走近。

    她不知该说什么。问他可曾梦见那人?问他这一千三百年如何熬过?问他既已寻到此处,为何迟迟不入渭水与她相见?

    她什么都没问。

    破军却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她当年沉水之前,”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浸透,低而沉,“曾托人带信给我。”

    永珍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“信上说:萧将军,勿寻我。待长安龙脉稳固,我便渡忘川、饮孟婆汤,来世做一寻常女子,嫁一寻常郎君,生儿育女,白首而终。如此,你便可忘了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那信在我怀中,藏了一千三百年。”

    永珍看见他垂眸。雨幕中,她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银戒。

    “我不曾打开过。”他说,“我怕打开之后,便真的……找不到理由再寻她了。”

    雨声忽然变得很轻。

    永珍望着这个沉默了一千三百年的男人,忽然想起白虹那夜在书房里,说到“心动不该有”时,那双冰蓝色眼眸里碎裂的光。

    原来心动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你明知没有结果,明知该放下,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,可你还是忍不住往前走。只因那深渊里有她的名字,有她的笑,有她当年簪在发间的那朵洛神花。

    “她……”永珍轻声问,“她可知道,你寻了她这么久?”

    破军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雨渐渐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月光倾泻而下,照在他冷峻的侧颜上。那一瞬间,永珍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——太快,太轻,像流星划过夜空,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“她相信我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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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变故发生在第二日黄昏。

    江流云自藏书阁急步而出,手中那卷《长安龙脉志》翻到最后一页。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沈轻烟紧随其后,手中水晶球内光影狂乱,像无数碎裂的镜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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