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师徒夜话-《九重天局:奇门至尊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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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巳时三刻,日轮渐高,阳光穿透内门上空终年萦绕的淡薄灵雾,为连绵殿宇和青翠山峦披上了一层明亮的、却并不灼人的金色外衣。

    张良辰踏出听竹苑,将那枚冰凉的、印着“周若兰”三个隽秀小字的金色信笺仔细收入怀中。他没有更换衣物,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、浆洗得干净的灰色粗布短衫,腰间悬着缠紧布条的青云剑。脸上因半个月苦修而残留的最后一丝苍白,在晨光下也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那双眼睛,在平静的表象下,沉淀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专注。

    他按照信笺背面用灵力勾勒出的简易路线图,穿过内门腹地。沿途,依旧能感受到那些无处不在的、或明或暗的注视。审视、冷漠、嫉妒、好奇……如同无数无形的丝线,缠绕在他身上。但他早已习惯,休门之力流转,心湖不起波澜,步履沉稳,目不斜视,径直朝着剑堂后山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随着地势渐高,周围的建筑和行人越来越少,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不再是内门主峰那种温和醇厚的天地灵气,而是夹杂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、沁入骨髓的寒意。那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,更像是一种蕴含着某种冰冷、锐利、寂灭“意”的灵力特质。

    道路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变得稀疏、低矮,叶子边缘凝结着细密的、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晶。脚下的青石板路,被一层薄薄的、踩上去发出“沙沙”轻响的霜花覆盖。每隔数丈,路边便会立起一根半人高、通体由某种深蓝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柱。石柱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、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阵纹,散发出与周围寒气同源的、更加凝练的冰冷灵力波动。显然,这是一座庞大而精密的防护阵法的一部分,其作用不仅仅是防御外敌,更在维持、甚至主动营造着这片区域的特殊寒冰环境。

    “好厉害的阵法,好精纯的冰寒之意。”张良辰心中暗凛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石柱散发出的寒气,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隐隐遵循着某种韵律,与更深处的某个核心源头共鸣。越是深入,那股寒意对神魂的影响越是明显,仿佛要将人的思维也一并冻结。他不得不加快体内休门之力的运转,才能保持心神的清明和体温的正常。

    沿着蜿蜒陡峭、几乎被冰霜覆盖的青石小径又攀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豁然开朗,同时也迎来了寒意的巅峰。

    一个巨大的、椭圆形的冰湖,如同镶嵌在群峰环抱中的一块幽蓝色宝石,静静地呈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湖水澄澈至极,一眼可望见湖底同样覆盖着冰霜的、光滑的鹅卵石,但水的颜色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蓝。湖面平滑如镜,倒映着周围银装素裹的山峰和上方蔚蓝的天空,却又诡异地没有一丝涟漪,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凝固了。最令人心悸的是,明明是晴朗的白日,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湖面上,湖面却升腾着缕缕肉眼可见的、凝而不散的乳白色寒气。这些寒气在湖面上空交织、盘旋,形成一层轻薄却异常坚韧的雾纱,阳光透过雾纱,被折射、散射,形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,更添几分梦幻与诡异。

    湖心,一座不过数丈方圆的小小岛屿孤悬。岛上没有任何高大植物,只有几丛低矮的、同样挂满冰晶的不知名灌木。而在岛屿中央,一座完全由翠绿欲滴、仿佛刚从春日竹林中砍伐下来的新鲜竹子搭建而成的精致两层竹楼,静静地矗立着。竹楼样式简约,飞檐翘角,与这冰天雪地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谐,仿佛它本就是从这片冰寒中生长出来的一般。

    一条宽约三尺、同样用坚韧翠竹搭建的栈桥,从张良辰脚下的湖畔,笔直地通向湖心小岛。栈桥两侧,每隔几步便悬挂着一盏造型古朴、以某种透明琉璃制成的六角宫灯。灯中并无烛火,却各自悬浮着一枚龙眼大小、散发着幽幽蓝色冷光的珠子,正是这些珠子,驱散了栈桥附近的部分寒气,也照亮了通往竹楼的道路。

    冰心小筑。名不虚传。

    张良辰站在湖边,即使有休门之力护体,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此地的寒意,已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,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、仿佛能冻结意念的锋锐。他怀疑,若是修为低于炼气后期,或者心志不坚者,在此地待久了,恐怕神魂都会被这无处不在的寒意侵蚀、损伤。

    他定了定神,目光越过栈桥,望向那座静立于冰湖中央的翠绿竹楼。竹楼门窗紧闭,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气息,但张良辰知道,周若兰就在里面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冰冷刺骨、却异常清新的空气,他迈步,踏上了那条通往湖心的栈桥。

    “咯吱……”

    靴底踩在覆着薄霜的竹板上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,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,被放大了无数倍。栈桥两侧琉璃灯中的蓝色冷光,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和挺直的背影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他踏上栈桥,湖面上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白色寒气,似乎微微滞涩了一下,然后恢复如常,但一种无形的、更加冰冷的“注视感”,仿佛从竹楼的方向传来,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目光平视前方,心中却在快速分析。此地寒气特殊,阵法精妙,显然是周若兰专属的修炼之所。她选择在此地见面,绝非随意。是要考验他的修为和心志?还是此地环境,有助于她要谈的事情?

    数十丈的栈桥很快走到尽头。竹楼近在眼前,可以看清竹子上天然形成的节纹,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、属于新鲜竹子的清香,与周围浓烈的寒气混合,形成一种奇特的嗅觉体验。

    竹楼那扇虚掩的、同样由细竹编织而成的门扉,无声地朝内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一道月白色的身影,静静地立在门内阴影与门外天光的交界处。

    周若兰。

    她今日没有束起那一头如瀑的青丝,任由其柔顺地披散在肩头、背后,发梢几乎垂至腰际,在月白剑袍的映衬下,黑得纯粹,更衬得她肌肤胜雪,容颜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简约到极致的月白色束腰剑袍,腰间悬着那柄毫无装饰的漆黑长剑。只是今日,她身上那股拒人**里之外的凌厉剑意,似乎收敛了许多,或者说,与这方冰寒天地更加圆融地结合在了一起,让她看起来更像是这冰湖的一部分,一座有生命的、绝美的冰雕。

    看到张良辰走到门前,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微微转动,目光如同两片最纯净的雪花,落在他脸上。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,没有任何情绪,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穿透力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清冷依旧,却似乎比这湖上的寒气,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人气?她侧身,让开门口,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张良辰微微躬身示意,然后迈步,走入了竹楼之内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将外面那无孔不入的凛冽寒气,隔绝了大半。竹楼内部,温度虽然依旧偏低,却比外面舒适了太多,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,调节着内外的温差。

    一楼是一个极为宽敞、通透的厅堂。四面墙壁几乎全是巨大的、糊着某种特制明纸的窗户,此刻窗扇紧闭,但天光依旧毫无阻碍地透入,将厅内照得一片明亮。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。正中一张宽大的、用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方桌,周围是四把同样质地的玉凳。靠墙有一张窄长的竹制条案,上面只放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,炉中正升起一缕笔直的、散发着清冽冷香的青烟。正对着门的墙壁上,挂着一幅字。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几乎占满整面墙的“剑”字,墨色浓重,笔力遒劲,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锋芒与决绝,看久了,竟让人双目微微刺痛,神魂震荡。

    整个厅堂,除了这张桌子、凳子、条案、香炉和那幅字,再无他物。干净、冷清、通透,一如它的主人。

    周若兰走到寒玉桌旁,在其中一张玉凳上坐下,抬手示意张良辰坐对面。

    张良辰依言坐下。玉凳触体冰凉,但坐上去后,却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自凳中传来,抵消了那股寒意,显然这寒玉也非凡品。

    桌上,早已摆好了一套同样由寒玉雕成的茶具。一壶,两杯。壶中茶水正微微冒着热气,茶香与香炉中的冷香混合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能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的气息。

    周若兰执起玉壶,为张良辰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。茶汤色泽淡金,清澈见底,热气袅袅。

    “喝茶。”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,送至唇边,浅浅啜饮一口。动作优雅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。

    张良辰也端起茶杯。茶水温热,与周遭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抿了一口。茶汤入口微涩,带着一股奇异的、类似薄荷却又更加清冽的凉意,瞬间在口中化开,顺着喉咙滑下。刹那间,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灵台,连日苦修、以及方才抵御外界寒气带来的些微疲惫和心神损耗,竟被一扫而空!不仅如此,这股清凉之气还在滋养、稳固着他的神魂,让他感觉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、通透。

    “好茶!”他忍不住赞道。这绝非寻常灵茶,其中蕴含的灵力和对神魂的滋养效果,恐怕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周若兰放下茶杯,那双冰蓝色的眸子,静静地落在张良辰脸上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,仿佛在重新评估,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。

    厅内一片寂静,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,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被阵法隔绝后变得极其微弱的寒风呜咽。

    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。

    “张良辰,”周若兰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,“你可知道,我今日为何叫你来此?”

    张良辰放下茶杯,迎着她的目光,摇了摇头,坦然道:“请师姐明示。”

    周若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觉得,云长老为何要在那种情形下,当众宣布,收你为真传弟子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有些出乎张良辰的意料。他略微沉吟,道:“师尊垂青,念及旧情,且弟子侥幸在内门小比中未曾堕了师尊威名,故有此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垂青?旧情?”周若兰的嘴角,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,却让那张冰雕般的脸,瞬间多了几分生动的嘲讽意味,“你以为,云中鹤是那种会因‘旧情’和一时‘垂青’,就轻易将真传名分给予一个炼气期弟子的人?即便那弟子,是他故人之子?”

    张良辰沉默了。周若兰的话,尖锐地指出了他心中也曾有过的疑惑。云中鹤对他的维护,有养父的情分在,但真传弟子的名分,非同小可,关乎传承,关乎宗门地位,关乎无数资源的倾斜,绝非儿戏。仅仅因为他是张青山的养子,因为他赢了内门小比三场,似乎……还不够分量。

    “看来,你并非毫无察觉。”周若兰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思索,缓缓道,“云长老收你为真传,原因有三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三根纤细、莹白如玉的手指。

    “其一,确因你养父张青山。张师叔当年,是云长老最为看重、寄予厚望的记名弟子,却因故被迫离去,云长老一直引以为憾,心怀愧疚。你的出现,你的身份,你身上的龟甲,都让云长老看到了弥补遗憾、延续传承的希望。这是‘情’。”

    “其二,因你自身。内门小比,连胜三场,对手皆为筑基,战术清晰,心志坚韧,临场应变,剑法亦有可取之处。这证明,你并非庸才,有培养的价值,有承载真传名分的潜力。这是‘才’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张良辰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,直视他神魂最深处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而这其三……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“是因为你通过了云长老设下的,最后的考验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的考验?”张良辰一怔。内门小比三连胜,难道不就是考验?

    “小比连胜,只是明面上的门槛。”周若兰缓缓摇头,“真正的考验,是你进入内门这半个月,面对无处不在的排挤、冷遇、刁难、乃至今日王烈那般赤裸裸的挑衅时的……反应。”

    张良辰心中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周若兰。

    “云长老看似整日醉醺醺,不理会俗务,但这内门上下,尤其与你相关之事,又岂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?”周若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意味,“他冷眼旁观,看你如何应对。是心浮气躁,四处树敌?是意志消沉,一蹶不振?是哭诉告状,依赖师威?还是……如你这般,沉默以对,隐忍坚韧,将一切外压化为内炼之资,于孤寂冷遇中打磨心性,夯实根基?”

    她看着张良辰那虽然平静,却已然泛起波澜的眼眸,继续道:“这半个月,你的所作所为,云长老都看在眼里。你没有因成为真传而骄狂,没有因资源被克扣而抱怨,没有因同门排挤而失措,更没有因王烈之流的挑衅而失去理智。你只是更加沉默,更加专注,将所有的时间、精力,乃至那些外来的压力,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。你的修为,在这般环境下,非但没有停滞,反而更加精进,心性也磨砺得越发沉静通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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